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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阿Q正传一:阿Q的迷彩服与端午节
                                                         
                                                    浪儿
   
    自从阿Q得知自己不幸成为鲁迅笔下的主人公后,他就发誓要剪掉那恼人的小辫。按照阿Q的想法,辫子剪掉后,那小Q后面的猪尾巴也总该删除了吧?人们也总该称呼他为阿O什么的吧?然而,事与愿违,人们不仅没有改称他为阿O或者阿P,反而一见面那阿Q之声叫得更响亮了。间或还有不懂事的儿童拿着个破纸片追着请他签名呢。阿Q,21世纪响当当的名人也!
    虽然阿Q也知道那名字的寓意不太好,但天长日久,也逐渐欣欣然接受起来。扫盲夜校的张老师曾给他取过另外一个名字赵国栋,读夜校时阿Q还能歪歪斜斜的写出来,但随着那年的一阵秋风过后,也如秋风扫落叶般从他的脑海里清除了------
    时光迈进2000年,令阿Q引以为傲的事情当然不止这些,这其中最令他飘飘然的一件当然莫过于他的身份了,他已经一跃变成了地地道道的正宗本地人了。令他尤为窃喜的是,许多比他更显穷形尽相的外地人来到他们赵庄打工了。鲁镇的格局,如今早已是阔绰中略显富态了。
    染布厂,织衣厂,制鞋厂,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阿Q也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廉价出租房,比起那些几百号人拥挤在一起的残破不堪的厂舍里面的农民工,连阿Q也能感觉到自己幸福到不止一倍了------
    既然破天荒高人一等了,那就总得摆出本地人应有的姿态来,阿Q甚至觉得自己走路的姿势也升格为不同凡响起来。但阿Q常常还是觉得自己走路的姿势达不到尽善尽美的地步,直到从三叔家里的大彩电里看到《士兵突击》以后,许三多就一跃成为了他心目中的楷模。闭门苦练七天七夜后,他还真锻炼出一些雄赳赳气昂昂的许三多的味道来-----
    那天,阿Q不经意间走到了一家工厂保安的宿舍门前的空地上,他忽然惊讶的发现了晾晒在衣架上几件黄色迷彩服,如许三多的一般无二。阿Q禁不住晃悠悠的寻思起来,加入这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自己不就成了名符其实的许三多了吗?
    阿Q绕着圈圈的来回徘徊了许久,他心里一直告诫自己如今好歹也是个名人了,是不该干那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了。可是许三多在他心目中的影像还是久久无法挥去,况且,如果三叔家的那位打工妹小倩见到自己身穿迷彩服的气概,也一定会用看待许三多一样的眼神来看待自己吧?
    唉,说来惭愧,虽然自己已经是本地人了,可那美丽的小倩却好像连正眼也没瞧过一回自己------
    许三多的诱惑姑且可以稍退一步,小倩的诱惑却早已逼迫着他的手心麻痒麻痒了------
    阿Q忽然又想到了再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了,自己却居然连一套象样的衣服都没有。想到这里,阿Q从心里到眼里再到嗓子眼上,全红了。今年的端午节,说什么咱也得参加村里的龙舟队,那可好比是许三多参加突击队,光荣光荣啊!------
    记得去年报名时,阿Q一改平时睡到太阳晒屁股的习惯,头一回起了个格外的早,怀揣着特意购买的十块一包的通大海。阿Q自己平时抽的都是两块一包的老沙河,在抽烟方面,阿Q甚至连小D也比不过,小D,那Y的,还抽上了五块一包的新长江呢。
    一想到小D,每年都还能混个敲锣游街搞宣传的美差,自己却啥任务都捞不到,他心里一下子又愤恨膨胀得不平衡起来。阿Q的心底,最瞧不起的就是这个小D了。上世纪瞧不起他,那是因为他是全村唯一比自己还瘦弱的可以欺负的对象。这个世纪瞧不起他,却是因为他居然和那些外乡人一起进了纺织厂做工------
     我们本地人,怎么可能像外地人一样进厂做工呢?
    尤其是我阿Q,怎么说现在也是个响当当的名人了吧?更是不能掉了本地人的身价。打工,那是穷苦外乡人干的事情,与阿Q与本地人无关-----
    好在国家五保政策好,对阿Q这样的五保户倒也照顾得相当周全,除了每月发放基本生活费外,逢年过节还会额外补偿一些油煤棉粮。阿Q吃穿不愁,身上早已不长癞子了。不但如此,阿Q还阔绰得买起了五元一瓶的洗发精,三元一块的香皂,两元一包的洗衣粉,实话实说吧,大街上摆地摊的那种十元一双的翻新皮鞋,阿Q也买了一双。都本地人了,那气势当然要不同凡响起来------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村支书才从办公大楼里剔着牙签打着酒嗝走了出来。阿Q赶紧挤出笑脸迎了上去。对于村府大楼敞开的朱红大门,阿Q心里一直是深怀敬畏的,正如同敬畏眼前的村支书一样,借他九十九个狗胆他也是断然不敢接近半步的。说实话,虽然如今好歹也是本地人了,可一走近那朱红大门阿Q就会头发昏腿发软------
    眼看支书离自己越来越近了,阿Q的心情也如同擂鼓般猛跳起来。他的笑容早已僵硬,小寒腿也急剧的左右摇晃起来------
    支---支书,抽---抽---抽---支---支---烟----烟---烟----
     自从砍头后留下个碗大的疤起,阿Q落下个一激动就结巴的毛病。那声音传进村支书耳朵里就好比是一只苍蝇在嗡叫,村支书厌烦的一抬手,可怜阿Q精心准备的通大海,白白的散落了一地。
    支书头也没回的走了过去,就连斜也没斜阿Q一眼。坚硬的黑色牛皮鞋无情的践踏在那些散落的小白棍身上,顷刻间将阿Q柔弱的心碾出鲜艳的血花来------
    阿Q现在唯一所缺的,就是如许三多般的一套迷彩服。
    圈圈打了四五个小时以后,天色也渐渐暗淡了下来,人影也逐渐稀疏而模糊了,那晾晒的几件迷彩服却依然在风中刺目而耀眼的晃。阿Q忽然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脑门,他的心跳加速,眼看着就要蹦出嗓子眼了,只见阿Q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个饿虎下山奔向许三多的迷彩服------
    第二天,阿Q身着迷彩军装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了村府大楼。他甚至连通大海也没有带,是许三多给了他第一百个勇气。
    肥胖的村支书正仰躺在矩形办公桌后面的大大的沙发椅上闭目养神。说实话,见到体壮如牛的村支书,阿Q心里还是不自觉的感到害怕,那极度脆弱的心还是压制不住突突突的猛跳起来------
    他好想叫醒村支书,告诉他自己好想参加龙舟队,在阿Q心中,那可是像许三多冲锋陷阵一样无比光彩的事情啊。想到许三多,阿Q自觉心中又添了几分胆量,于是又往村支书桌前走了几步------
    这时,他忽然万分惊讶的看到村支书的脑门上不断有黄豆大的牛油在冒出,天热啊。他又看到了村支书的嘴角溢出了一长串的哈哒子。哈哒子?这不是自己的嘴角经常流淌的么?它们怎么就那么不小心跑到了村支书那样的高级大人的嘴里呢?这可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然而,令阿Q更感兴趣的事情还在后头呢。他忽然听到了鲁镇养猪场上那头健公猪的呼噜声,仔细听时,原来这声音也是从村支书的两个黑黝黝长毛外露的鼻孔里传出的------
    阿Q终于忍不住想笑起来。他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想笑,而且居然笑得是那么的真切。他开始只是捂着嘴巴窃笑,后来就干脆双手捂住了肚子,他终于笑出了声音------
    阿Q感觉自己兴奋得快要发疯了。这愈来愈响的笑声,终于将村支书从熟睡中惊醒过来------
    村支书名赵震北,赵举人的第四代孙。眯眼处忽然发现一小不点保安,开始还以为是联防队的王胡来向自己汇报工作呢,细瞧时却是五保户阿Q,那脸色顿时就如猪肝般肿胀起来------
    阿Q,你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
    炸雷,晴天的炸雷!震得笑作一团的阿Q一下子瘫软在地,眼眸里顷刻间涨满了恐惧,嘴巴张大犟成和不拢的阿O型,没有尾巴------
    没有辫子,又穿了正宗迷彩军装的阿Q,不仅没有被选上龙舟队,反而被暴怒的村支书一个紧急电话招来了联防队,送进了派出所------
    好在调查后只是偷了一件衣服,打了几板子后关了24小时禁闭,然后放了------
    但当时那阵仗也还是让这位冒牌许三多吓破了苦胆,尿湿了一裤裆------
   
    阿Q此生有两怕,第一怕的就是村支书。在他浅露的心中,这几乎就是比之当年的赵举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高官了。如今又不准革命,所以阿Q平时一看到村支书那满身肥肉晃晃的慢悠悠的身躯,他就身不由己的感到害怕。自从村支书那双黑色牛皮鞋践踏过他的白色通大海后,就像坦克碾碎了英雄许三多的心------
    阿Q从此更怕村支书了。他每日里抽着两块一包的老沙河,望见村支书高大的背影就远远的躲,远远的绕道狼狈而逃------
    阿Q此生的第二怕就是警察。早在做小偷之前,阿Q一听到那远远飘扬的呜呜鸣叫的警笛声就不由自主的心发酸腿发软,嗓子眼堵得慌。阿Q的印象中,这在上个世纪里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上个世纪,阿Q好像压根就没见过发出如此尖锐叫声的怪物,他甚至连那温和的敞篷车也只是在革命党进县城时见过一次------
    这次,当那冰凉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紧紧扣锁住他细柴棒般的手腕的时候,阿Q早已是酸软得不行了,如筛糠般颤抖的身躯硬是被两个身材魁梧的警察拎小鸡般塞进了车门------
    半昏迷状态中,阿Q好像看见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对着自己指指划划。忽然,他的神经一个激灵,他透过拥挤的人缝看见了王胡和小D。王胡,据说解放后参加了革命,退役后从基层警察做起,现在升任联防队长了。对于王胡,不,王大队长,阿Q自然只有自形惭愧举目敬礼的份------
    但对于小D,阿Q则用不着那么客气了。居然连D这Y的也夹在一群打工崽之间,对着自己指指戳戳,阿Q就止不住满肚子冒出小火星起来。犹如小D拿了把针椎,狠狠的刺在了他的心肺上,鲜血直淌------
    阿Q被放出来了,他却不好意思回家,虽然那是唯一令他感到亲切安慰温暖的窝。他开始总觉得自己丢了本地人的脸,现在连小D,甚至连那些打工仔都有理由来嘲笑他了------
    阿Q在赵庄的运河边久久徘徊。
    远处的河面,不断传来冲天的鞭炮声和嘹亮的号子声。阿Q知道,龙舟竞赛已经开始了------
    阿Q终于感到自己快要完了,不如死了算了。跳进这满河的绿藻中不就一了百了啦?他想。
    小D敲着铜锣咣当咣当地走了过来。每年的这个时候,小D总是会这样敲着铜锣,风风光光的从阿Q身边走过,去召集那些龙舟队员们,也召集村民们去运河边观看比赛。这么光荣的任务,凭什么就轮不到我阿Q头上呢?
    他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脑后,猪尾式的小辫子确乎是不见了,曾经的满头癞子如今也长成了参差黑发。可是,阿Q心里就是闷得慌,小D,那Y的,那熊样,那个比外地人更外地人的家伙,凭什么村支书就让他敲锣啊?
    他的眼睛里开始流露出仇恨,迎着小D走了过去------
    小D停止了打锣,还掏出一根新长江敬他。
    我呸!阿Q压抑心中许久的那股子许三多的勇气终于彻底爆发了,虽然没有村支书的响亮。他一把扯过小D的新长江,又抢过小D的铜锣,一股脑子扔了一尺多远,兀自觉得还不解恨,抬脚往散落一地的新长江上狠踩了过去。阿Q平生第一次有了报复后的快感,他奶奶的,就你支书踩得,就我阿Q踩不得?
    小D开始只是惊愕,后来却也忍不住热血上涌,一把揪住阿Q的破衣襟,上来就抽了他一个大嘴巴------
    阿Q只感到一阵麻辣辣的疼痛从左脸颊上骤然升起,刚骂了一句儿子打老子,右边脸颊又同样啪的一声响。
    阿Q拎起铜锣,疯狗一般冲向了小D,照着小D的脑门就是那么狠狠的一下------
    小D颤巍巍的倒下了。是许三多赐予了我勇气,阿Q心道。
    呜呜呜,警笛声由远而近,划破苍穹------
    阿Q照例再次昏厥了过去------
    等阿Q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在派出所的拘留室了。王大队长正无比威严的站在他的面前:小子,你这次走运了,半个月呢------
    半个月?什么概念?半个月与半年有什么区别吗?阿Q傻笑了,他已经懒得去想那么多了。他只是觉得心里塞闷得慌。刚想唱句我手执钢鞭将你打,又想到在王胡大哥,不王胡大队长面前是不可以造次的,又活生生的将那唱句咽了回去,转而装出一幅讨好的笑脸:
    王胡大哥---不---不不---王胡---队---队长,能---能---发---发---支---烟--烟---烟---吗---吗?
    王胡笑了,很大度的塞给他一包通大海,还顺手塞给他一个精美别致的打火机。
    王胡看着阿Q,猛吸了一口烟,于那闪烁的星火间悠然的吐出两个圈圈,说道:阿Q,走过了又一个世纪,你小子怎么还那么不长进呢?
    阿Q一脸的羞愧状,那瘦瘪的脑袋也迅即的耷拉下来。
    他又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脑后,才想起那小玩意早在上个世纪里就叫革命党给绞了,唉------
    其实,阿Q是不懂得叹气的,他只是很简单的从肚腔里发出一个沉闷的音节而已------
    咔,王胡手把手的教阿Q打燃了打火机,点燃了香烟,看着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后就离开了。当空旷旷的拘留室里只剩下阿Q一个人的时候,他又开始禁不住胡思乱想了:他奶奶的,我阿Q也不枉了这本地人的身份,也抽上十块一包的通大海了!嘿,我,赵阿Q,正宗本地人呢!
    更令他欣喜的是,他居然发现打火机的外壳上还印着一个撅屁股的大美女,只穿了红色的裤衫,挺着个鼓鼓的胸脯。阿Q逐渐浑浊的心情禁不住又一下子明亮荡漾起来。他又开始想入非非了。他想到了吴妈,想到了小尼姑,小到了打工妹小倩------
    (中篇连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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